惆怅客

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风格

蝴蝶为什么飞走

#与真人无关一发完的疼痛文学胡说八道产物食用愉快#

许多年前的故事就好像压箱底的衣裳,偶尔翻出来抻开抖一抖,一股子霉味和樟脑味,久久也不肯散去。

开春的时候,厂子里来了一批新人,按上边的意思是安排老人带带新人。董思成刚来上工,就听见人议论说,新来的人里有一个小子不得了,他老子可是个大官儿,长得还不赖,八成是个少爷脾气。

董思成没想到这个少爷会分配给自己,主任领着个小年轻进来,董思成先打了个招呼,主任拍了拍小年轻的肩膀说,小董啊这孩子就交给你了。董思成点点头,说放心吧。

董思成瞅了一眼小年轻,还真是长得俊,鼻梁又高又挺,用个形容词叫洋气,还有这个头,是真够高的。

董思成擦了擦蹭上油污的手指头,问他叫什么。

“黄旭熙。”

他边回答边转动脖子,把逼仄的工具间角角落落打量了个遍,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,左右地转。

“我叫董思成,嗯,你先跟着我吧。”

“噢,好。那我应该叫你什么?师傅?”

这回他挪动了步子,往一个个木箱子里瞟了几眼,摸了摸鼻尖询问着董思成。

董思成有点受惊,摆了摆手。“不用,你多大了啊。”

“十七。”

那应该是刚刚初中毕业的年纪

“我二十一,你就叫我...”董思成有点苦恼了。


“那我就叫你小董师傅吧。”


黄旭熙就跟在董思成后边,下车间时董思成在一旁教他,他手里拿着量具不知道在想什么,过了一会儿开口道:“你刚刚说什么了?”车间里吵得很,董思成几乎是扯着嗓子说话,喉头都痛了。

厂子里女工比男工多,黄旭熙一出现,那些同样年轻的女工眼睛就移不开了。倒是那些年纪大的妇女,出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,时不时诋毁一下子黄旭熙,说看他面相就不是什么好男人哦。加上他的家世,更让碎嘴女人们津津乐道。


董思成也沾了他的光,中午都是黄旭熙去打饭,他打回来的菜总是比别人多。旁边的人就嚷,这怎么回事啊,搞特殊待遇?黄旭熙也没什么反驳,只顾着吃自己的。吃完了饭,黄旭熙也担负起洗饭盒的任务,饭盒上的油不好洗,黄旭熙每次都要在露天水池那里洗挺长时间。


黄旭熙来的半个月之后才有了自己的工作服,他长得瘦高,那工作服套在他身上总有种短一块的感觉。董思成除了检验工的活儿,还负责工具间,所以这工具间四舍五入也算他的地界了。他和黄旭熙没事的时候就搬来个小马扎坐着,之前人们都传他的少爷脾气,董思成到没觉得,黄旭熙还挺爱说话的,但是上了别人前就不一样了,爱答不理的模样,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。

“你刚才怎么不和主任打招呼啊?”董思成拿起茶缸喝了口水。

“我干嘛得和他打招呼?”黄旭熙发出不屑的嗤的一声。



黄旭熙的工作干得不能说是差劲,好自然也算不上,就是马马虎虎吧,大毛病倒也挑不出来什么。

领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,董思成看起来比黄旭熙还高兴。黄旭熙回到家,他妈问他要他的工资,黄旭熙扒拉着米饭。

“我留着有用。”

“你干什么用?家里的事你一点不管的啊?你爸说了要回来,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儿,你姐快要嫁人了,家里有多难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在乎啊?”

黄旭熙烦死了她的说教,大声说:“我搬出去住好了。”


董思成看着黄旭熙拎着一个黑包,端着一个脸盆,进了自己的宿舍。他们宿舍原来只住了两个人,现在黄旭熙来了,正好住满。黄昏的时候,董思成和黄旭熙去买日用品。

“你好好的住什么宿舍?”

“你不是也住宿舍的吗?”

“你可以回家啊,再说你家还近。和家里闹别扭了?我说你这个小孩儿...”

“我不是小孩。”

宿舍的环境确实挺糟糕,同宿舍另一个个家伙总打呼噜,黄旭熙刚来头三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后来也就习惯了。不过这回也方便了,董思成和黄旭熙早晨一起上工,一起下工。

这一天,他俩迟到了。早晨黄旭熙去水槽子用香皂洗脸,旁边有个人就笑他像姑娘家似的,到底是大户人家就是讲究。黄旭熙本来不想理他,可那人还是说个不停,还故意撞了下黄旭熙,把他的盆儿牙膏香皂一块儿弄洒到了地上。

等董思成被人叫来的时候,黄旭熙正和那个人厮打在一起,水槽边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,就差摇旗呐喊了。

黄旭熙被董思成领到宿舍,从暖壶里倒了点水和凉水一兑,把毛巾搁里面浸湿了,给黄旭熙擦脸上的血,鼻血洒在他的前襟上都是,董思成靠近了低着头给他擦,他气的嘴唇发抖,两个拳头还紧握着。

“你怎么这么冲动,他说你什么了,至于大打出手。”

“他说我爸是走资派,说我是小走资派。”

董思成楞了一下,听出他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黄旭熙他爸之前是一个学校校长,后来学生都闹,没人上课了,他爸被打断了两根肋骨,然后就被送去劳动改造了。

董思成最不会安慰人了。只能伸手揉了揉黄旭熙的头顶,说,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。还疼不?吹吹就不疼了。”董思成捧着他的脸,在他还渗血的嘴角边呼呼地吹气。

结果黄旭熙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,两颗又大又重地眼泪吧嗒吧嗒滚了下来。

这事过去之后,谁都没提,董思成也知道男孩子最看重尊严了。那些爱胡说八道的人也收敛了不少,被那天黄旭熙不要命的架势给吓到了。


夏天不知不觉就到了,天气愈来愈热。爱打呼噜的室友要结婚了,已经把东西搬到新房去了。
黄旭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被热醒,浑身黏黏的特别难受,就起床去了个厕所,又拿着毛巾去水槽那里弄湿了搭在身上。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时,听见董思成哼了一声,那天的月亮特别亮,不用开灯也看的很清楚,董思成只穿了一条底裤趴在床上睡,薄薄的毛巾被滑到他的大腿处,黄旭熙不禁看的呆了。

这可真奇怪。黄旭熙白天看着穿衣服的董思成,也会想起那天晚上身披月光的董思成,还有那天他靠近放大的脸庞。
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差不多已经发育成熟了,更何况黄旭熙小时候还看过他爸书柜里几本讲生理的书,人的各个器官被很多条细线牵着,各有各的命名。

董思成自然不知道黄旭熙想的是什么,但看得出他心不在焉的。

后来天气热到人无法忍受,在街上走几分钟就觉得人要被晒得融化了。于是厂子里开始倒夜班,夜班的工作效率本来就不高,加上也没凉快到哪去,谁都不爱干活,蔫蔫地只一边闲聊一边等着下班。
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。”董思成问摆弄着工具箱的黄旭熙。

“没打算。”

“你怎么能没打算呢,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。”

“那我应该有什么打算啊。”

“考大学吧,那样才能有出息。”

黄旭熙笑了笑,他笑董思成操的心比他妈还多。


终于到了下班的点,下班后的洗澡时间就是救赎,董思成拧开水站在下面洗了把脸,发出舒服的叹息。这一声轻叹,弄得黄旭熙手和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好了。

“帮我擦一下背。”

黄旭熙接过他递来的毛巾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澡堂的灯光昏暗不已,黄旭熙把手搭在董思成的肩膀上,他可真白,晒不黑的那种白,黄旭熙的手一点点向下移,滑过蝴蝶骨,滑过微微凸起的脊椎。

“我洗好了,你好了没啊?”

“你先出去等我一会吧,我马上。”

董思成赤裸着等黄旭熙出来,这天只要套上衣服马上就得流汗,过了五六分钟黄旭熙才出来,定住了直盯着他看,董思成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,拿过来背心短裤套上。

当天晚上黄旭熙就做了个梦,梦里是他和另一个人,两个人都一丝不挂,那个人压过来亲他的嘴,黄旭熙睁开眼睛发现这个人是董思成,董思成也看着他,慢慢地董思成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,留在黄旭熙嘴唇上的蝶粉依旧闪闪发亮。


黄旭熙醒来时怅然若失,原来是梦。董思成不在屋里,大概是去洗漱了。
等董思成回来,正好看到黄旭熙的手伸在短裤里套弄,黄旭熙触电一样地从床上弹起来,表情窘迫慌张,董思成放下盆,说,没什么。笑了笑,一副我了然的模样。

厂里有个小姑娘,漂亮还伶俐,就是个子不高,追求她的男的不少,可她放出话来,说除了黄旭熙她谁也看不上,可把她的追求者们气的牙根痒痒。小姑娘胆子也大,黄旭熙不声不响地没表示,她就主动来工具间和他说话,董思成见了就想给他俩让地方。

黄旭熙说:“你去哪儿?”

“我去外面转转。”

“那我也去。”

董思成不忍心看小姑娘被晾在这儿,也就只好留下了。结果局面变成小姑娘和黄旭熙说话,黄旭熙只会嗯啊地回应,董思成看不过去地还得接两句话。

黄旭熙把小姑娘给的山楂糕扔给董思成,董思成说,这是给你的。

“我不吃,你要是不吃就丢了吧。”

黄旭熙第一次和董思成生气,是因为董思成骗他。黄旭熙和家里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,周末的时候会回家住,星期五下班前董思成告诉他明天去亭林湖边看荷花,等黄旭熙去了,没有董思成的影子,只有红着脸的小姑娘。

黄旭熙上工的时候沉着脸,好死不死,董思成凑过来问,“怎么样啊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就是你和人家小姑娘啊?”董思成还笑。

“我和她关你屁事,你怎么那么上心?还是你看上她了,我去帮你说和说和。”

董思成被他吃了火药的语气呛得说不出话,半天嗫喏道:“我不是为了你好吗...”

“那我还得谢谢你了,你知道我喜欢谁吗你就为我好。”

“那你喜欢谁啊?”

黄旭熙紧闭着嘴巴不说话了。

董思成看他不说话,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,有默契地也不说话了。

日子一点点流淌过去,夏花开了就落。黄旭熙找小姑娘认真地谈了,她就再没找过他。他和董思成还像以前那样相处,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内里开始变质了。

董思成不用黄旭熙帮他打饭了,吃完了也自己立刻就去洗饭盒了。黄旭熙看着他在水槽边的身影,转头走了。


又过了半个月,黄旭熙他妈收到信,上面写着他爸下个月就能回来了。这是天大的好事,黄旭熙走路都觉得轻快了不少,想把这消息和人分享。他走到工具间,听见董思成正在里面和一个人说话,是厂子里有名的保媒拉纤的好手。


董思成送媒婆出来的时候,看到了靠在墙上的黄旭熙。

“你和她说什么呢?”黄旭熙进了屋里问。

董思成拿起一个小锤子敲敲打打。“还能干什么,我让她帮我介绍个对象?”

“介绍对象?!”

“对啊,我家里都开始催了。”

很快一个女人就出现了,董思成和她一起吃饭,和她一起遛马路,并且感情以极快的速度升温。

“你会和她结婚吗?”黄旭熙冷不丁地问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不行!”

董思成被他吼的一愣。“我们的事,你个小孩掺和什么。”

“我不是小孩,我说了我不是小孩!”黄旭熙站起身抓住董思成的肩膀,抓的他生疼。“为什么你总把我当小孩?”说完他把董思成按在木箱上,恶狠狠地去咬他的嘴唇,董思成瞪大了眼睛,后背被硌的痛,眼泪都快涌了出来。黄旭熙的手也钻进了董思成的衣服里,在腰际摩挲个不停。

“你疯了!”

董思成用了大力气,把红着眼睛的黄旭熙推开,抬起手想给他个耳光,最终还是没有,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。

留下黄旭熙一个人,看什么都不顺眼,朝木箱狠踢一脚,反倒把自己疼的要流出眼泪来。

之后两天董思成没来上班,也没回宿舍。

又过了一个礼拜,厂里通知黄旭熙说他不用在跟着董思成了。

还没有说再见,其实不用说再见,因为在车间也会见到彼此,但是董思成抿着嘴唇精神都专注在活计上,黄旭熙摇摇头,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讨厌,可憎无比。


他再没资格踏进那个工具间了。

黄旭熙开始看书,他要考大学。可他实在是没什么耐心,书上的字句公式到了他的眼里都解构成一个个笔画符号,毫无意义。

哎,忘了说,黄旭熙他爸回来了,他也搬回了家里住。

第一次考,他没考上,差了好一大截的分数。

黄旭熙也没气馁,继续看书。看的厂里领导都不乐意了,开会的时候特意批评他。

“我知道大学好,可是能人人都去念大学吗?要我说啊,有的人他就不适合念大学。”

黄旭熙充耳不闻台上说什么,只盯着前五排董思成的后脑勺看。

第二次考,他考上了,黄旭熙从传达室拿着大大的信封出来,站在阳光下眯了眯眼,把它塞进了包里,心里没有波澜。一条干涸的河流,失去了意义。回到家把通知书拿给父母看了,他们高兴得不得了。

黄旭熙去和工厂里的人告别,没见到董思成。

没见到就没见到吧,这样就不用说再见了。



少年故事的最后一页翻过去了,平淡地等待无尽无望的未来。









完。


我要比你快活